小时候，天一亮，父亲身穿灰色工装，脚一迈，跨上二八黑色加重自行车，背影扎入来来往往人流里。我和小伙伴玩到天黑，铃铛叮零零一响，辨出是父亲，我随着铃声，撒欢地跑。自行车把上，挂着大黑包，是车子的唯一饰品。父亲锁上车，我把包抱在怀里，父亲牵着我回家。包里放着饭缸，电工工具盒，一条写着“安全生产”发黄的白毛巾等七零八碎的东西。工具盒被我系在腰间，在屋里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饭缸里，有时是食堂买回的钢丝面，有时是诱人口水的自制冰砖。

记得那一天，我坐在车子大梁上，马尾辫在父亲的下巴处甩起，落下，他的低声耳语，流进我耳中。一路上，我怀揣一颗跳动的心，进入十里钢城。只看见头顶上，一个摞一个粗大的黑管子，蜿蜒盘旋。密密麻麻的高压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我生出无名的恐惧。高大的烟囱，冒着汩汩浓烟，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父亲让我，把牢，坐直。话音刚落，车轱辘跨入凹凸的轨道，我似弹簧一起一落，颠簸得心里连连叫苦，看到远处的绿皮火车，又喜出望外。父亲左拐又绕，进入深邃的洞口，看似无路可走，却总能寻出一条条小路。到了工房，我从车上轻轻跳下，怯怯地进入，眼前的景色并没有让我内心激荡。原来，我只是盼望，搭乘父亲的自行车，来一次“跋涉”。从工房绕到外面，所有的自行车都一样，辨不清父亲的是哪辆。

上小学后，小伙伴们常常相约，去后山的砖厂玩耍。霞霞家里条件好，有两辆自行车，偷出一辆，顺着笔直的长路，我们循环往复学骑车。我被架在车座上，双手握把。旁边人看我，一定像模像样，俨然一个骑车的把式。真上路了，紧紧握着车把，眼睛盯着前轮，双脚不停倒腾，车子左摇右晃，歪歪扭扭呈S形。我嘴里嗷嗷乱叫，连人带车摔倒，不甘心，接着摔。使轱辘和车身，保持在一条直线上骑行，不是容易的事！一次次摔倒，才换得熟练的骑行。

缤纷的夏日。我和姐在天龙超市各买一辆粉红普佳奇自行车。姐用毛线编织把套，座套。我用钩针钩成网环，缝在“V”字形的空梁上。姐和我精心打造，两辆自行车俨然一对可爱小姐妹。有一天，我和姐想吃钢丝面，穿上街上流行的黄裙子，骑车偷偷溜进工厂。经过最后一个火车道口时，我的自行车轱辘卡在道轨里，摔在一旁。刚刚经过的火车，飘出大团黑色粉末，覆盖了路面。我忍着摔疼的小腿，勉强站起，愤怒地盯着道轨，真想狠狠地跺它两脚，却无力地扶着车把，一瘸一拐艰难行走。姐扑哧笑了，我的黄裙子变成“花”裙子。我剜了她一眼，“吸溜吸溜”眼泪就要掉下来。忍着伤痛，骑车超过姐，一路狂奔到食堂，盼望已久的钢丝面没有吃出特有的美味。走出食堂，两辆鲜艳别致的粉红普佳奇，夹在貌不起眼的黑色加重自行车里，像两朵晶莹剔透的水仙花，开在一望无际的车海里，绚丽夺目。

参加工作，进入十里钢城，我和他一起骑车在路上，微风拂过，连空气中都散发着爱情的芬芳，我们的脸上都是幸福的模样。有一天，他忘了锁车，自行车不翼而飞。各自骑车变成两人共享一辆车。每天结束机械而繁忙的工作，换下工衣，奔出厂房，看到他和熟悉的自行车，心里升起一股暖流。夏日同行，他有风一样的速度，带给我清凉的慰藉。大雪纷飞，两人穿着笨重的军大衣，骑行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我像是被钉在后座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睛却左顾右盼，随时准备在摔倒之前，跳离后座。他夸张地在座位上摇来摆去，嘴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车子骑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地响声。大雪瞬间把我们变成雪人。到家了，我们衣服的内里却被汗湿，雪地里骑车，惊心动魄。一年365天，多少个工作日，他带着我来了又去，那条曲曲弯弯的小路，有几多欢喜几多汗水。

父亲退休后，我替父亲领年终福利，骑车到单位。发放福利的负责人，把一袋50斤白面放到车上，我紧紧扶着车把，车身摇摇晃晃。姑娘，行吗？对方看着我，对我是否能把面送回家，表示怀疑。我信心满满地说，没问题。一出单位大门，经过一个缓坡，心里忐忑，幸亏那位负责人把面袋绑得牢固，才顺利到家。我用袖子擦净满头汗，一拍胸脯说，全靠自行车载重，再来一袋面也能驼回家。后来，父亲单位每年发的米面油，都是我用自行车带回。自行车是我忠诚的朋友，在我人生的岁月中，陪伴我雨里来风里去，苦累，喜悦一起涌上心头。

年后，上初中的儿子向我要一辆自行车。一家三口来到老字号车行，车行老板换了多少，店门上的“服务优良，信誉至上”字牌依然在。各种颜色的自行车，不仅外表美观，而且功能各异。（下转第四版）

文┃宿非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