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川原属川地羌汉杂居区,是秦巴腹地一个鸡鸣三省的古镇。明成化年间,朝廷统一地名,命名为永宁里,清光绪年间为宁羌州西路18牌,新中国成立后,地方政府以当地一种大青木树为象征,更名为青木川。
从高处看青木川,像是侧卧在金溪河畔的一条乌龙,在这乌龙的怀里有座翠柏环绕,青砖黛瓦的宏大建筑群,就是青木川镇的“心脏”——辅仁中学。
一位主动来做解说的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这个建筑群中有教学楼和教师生活楼,都是两层楼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可能相信?如果你了解过那个时代中国城乡建筑状况的话,也一定会对这里的学校感到惊叹。当年在这样的学校读书或工作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居然还是免费读书!
更令人惊诧的是这所学校的创办者竟是一个叫魏辅堂的土匪。
辅仁中学建于上世纪40年代,校门设计独具匠心,呈笔架状,砖瓦墙,圆拱门,校园满铺石板地,取材施工相当考究。明柱、大梁都是百年古木,高有数丈,周可数围,浑圆端正。校舍雕墩铺石,砌阶花窗,坚固美观实用。在交通闭塞、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建立如此规模宏大的一所学校,足以见得出资者不惜巨资、不惜工本、尽心竭力办学之心。
学校和大礼堂的建筑是那种少见的集罗马风格、巴洛克风格、中国样式于一身的建筑,廊柱是明显的巴洛克浮雕。看过叶广芩的《青木川》又求证过当地人,得知工匠和设计全是从上海请来的,难怪会有这样风格的建筑作品。一个小小的乡镇学校礼堂,居然能容纳一两千人,这在当年的大城市里也是极为罕见的。当年学校里办有剧社,魏辅堂经常组织青年学生在这里演出。
解放以前,这里的土匪数众,帮派也五花八门,但是,魏辅堂可算得上是独树一帜最具个性的一支。这从当地人对他的评价可见一斑。
走在辅仁学校的房舍间,晃然疑惑了,这个魏辅堂究竟算不算得上土匪?在民国时期,土匪多如牛毛,百姓无不受其害,苦不堪言,唯有这个有土匪的小镇,却如世外桃源,几十年里百姓安居乐业,民风淳朴,小镇店铺林立,商贾云集,繁盛一时,甚至有些达官贵人都跑到这个地方,享受战乱中难得的安乐生活。魏辅堂从一个农夫成了宁西首屈一指的人物。这中间,既有强取豪夺也有尔虞我诈,更有胡作非为,但又兴商重教,有不少修桥铺路、荫泽地方的善举。我们无心考证这个人物的生平,但是对于这方土地的文化传承不得不感叹,即便是一个那样的时代,那样的人物,都没有切断这里的文脉,幸兮?哀兮?真是令人叹息。
历经沧桑的辅仁中学,尽管已显破败,仍难掩当年的神采。它是青木川一笔点睛的浓墨重彩,也是青木川古镇一道亮丽的风景。这所学校在叶广芩写的《青木川》里充满了传奇色彩。对于这所学校,不管是什么政治信仰的人和政府都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而在魏辅堂的生命里,这所学校大概远比他的庄园更让他感到骄傲吧。我们已经不能想象魏辅堂当年的心态和他办学时对教育的认识,但唯一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想让镇子里的下一代都有文化有知识。他出资供乡里所有孩子读书,还让他们离开镇子去外面更好的学堂读书,也许他不想让下一代目不识丁愚不可及受人欺辱?也许他想让文化帮他更好地统治这个镇子?不管怎样,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清朝中期,这个小镇曾出过20多位贡生、举人,也许就是这里的灵秀山水人文化育让一个土匪在战乱中仍然拿出巨资来开办学校,成就了一个传奇。当年的辅仁学校里竟开设有外语、物理、化学等课程。现在旅游者来到这里,都不敢相信这里七八十岁的一个老农竟然可以流利说出口音纯正的英语,而他就是那个学校的学生。
那座能容纳一两千人的大礼堂是这个学校的一部分,当年的魏辅堂在办学时竟然会造这么一个奢华的场所供师生使用。这里上演过无数传统戏、文明戏、现代戏、外国戏,上演过无数我们现在称之为文艺节目的游戏。一个目不识丁的人怎么会有如此的念头,让学校的师生在此陶冶性情,也是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魏辅堂对这片土地怀有怎样的感情,我们已不得而知,然而,就算到了最后,不管现实环境变得多么险恶,也不管他乡有多少荣耀的诱惑,他都不肯离开这个小镇,以致最后将生命终结在此,把一生完整地交付给了这片土地。
魏辅堂读过几年私塾,生性好斗恶学,却对教育如此看重,他让整个乡里的子弟都受益。这所私立学校免收一切学杂费,适龄儿童必须上学读书,不让孩子上学的家长,会被关禁闭。农忙时节,学生也不能回家帮工,否则对家长罚钱、罚粮。教师的薪水很高,一月最少七块最多十二块大洋。他还规定乡里卖肉的每杀一头猪,必须给学校送3斤肉,制鞋的商铺每年要给老师们一双鞋。由于学校开设了很多现代新式的科目,当年吸引过附近三省很多学子前来求学读书,学习成绩优秀者,还被魏辅堂选送到山外深造。
这又使我想起另一个历史上有名的办学人武训。
武训(1838~1896)男,汉族,原名武七,后改名武训,山东堂邑县柳林镇武庄(今属冠县)人。家境贫寒,早年丧父,以行乞事母,人称“孝乞”。后在李家当长工,李欺武训不识字,赖去三年工钱,又以诈骗罪名,将其毒打解雇。武训愤然不食不语。在乡邻的劝导下,身体渐渐复原,遂决心兴办义学。在30多年的时间里,武训乞讨的足迹遍及山东、河北、河南、江苏等省。武训在行乞过程中,为自己设计了一个奇特的造型以吸引人们的目光:先是卖掉右边的辫子,剃光了右边的头发,后来又剃光了左边的头发,在右边又留起一撮头发。给围观者表演“拿大顶”“蝎子爬”,给人当马骑,供人取乐,甚至吃粪便、砖瓦,以期得到办学的款项。到了光绪十四年(1888年),武训已经靠乞讨所得的款项置买了230亩田地作为学田,积蓄了3800余吊钱。于是,他在堂邑县柳林镇东门外兴办起第一所义学——崇贤义塾。学校建成后,他到当地有学问的进士、举人家跪请他们任教,并到贫寒人家跪求他们送子上学。当年就招收了50多名学生,学费全免,办学所需经费就从他置办的学田中支出。在这以后,每逢开学第一天,武七都要先拜老师,次拜学生,这种仪式持续了多年。
魏辅堂也是这样,自掏腰包盖了一所坚固华丽的学校,花钱请老师,逼别人家孩子读书,免费送别人家孩子外出接受高等教育,恐怕历史上再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了吧。从这个角度看,他这样一个人成了土匪不能不说是历史的悲哀。
学校原来的西门现在变成了正门,从校门向外望去,苍茫的天空下,是苍茫的山峦。正对校门,有一条能行车的大路,右侧一条不显眼的小路直通老街。地头长着许多高高的青木,它们个个笔直挺拔,无枝无蔓,直刺云霄。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树种,它们树龄不大,不粗壮,却都争相向上,极易让人想起《白杨礼赞》里的白杨。在远古,青木川的田园里,很可能到处是这样粗壮高大的树,青木川名字的来源和它们有着深厚的渊源。那些古老高大的青木不见了,这些尚年幼的青木正在茁壮成长。
坎坷不平的青石路尽头,是一个大大的影壁墙,墙壁刷得白白的,未着一字。有人说,是非功罪,留给后人评说吧。离开这所学校的时候,我仍不时回望。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中国有很多以辅仁命名的学堂,普通的,高等的,唯有这一所辅仁中学让我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