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虎山

前几日，天闷热的有点像南方。在家休息，哪也不想去。

妻子上班，中午草草地吃了饭。也许是起床太晚，午后竟没有睡意。打开电脑，收拾好思绪，为一篇散文寻找精彩的结尾。思来想去，反复斟酌，也没有进入状态。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你像模像样，摆开架势，想写点东西的时候，大脑不是四散出逃，就是注入了凝固剂。

走到窗前，喝一口清茶，把视力抛向远方，在火辣夺目的阳光里寻觅让大脑安静的清凉。窗根下，隐隐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声音不大却有节奏，移回目光，才发现一位花匠正在修剪郁郁葱葱的灌木。

楼下的灌木丛大概有四五十平方米，灌木的四周被大妈大爷们分块承包，种上喜欢的树种。如果不是站在楼上，这片灌木不容易被发现。树木与灌木和谐生长，树不断地长高长粗，枝繁叶茂，灌木每年被花匠剃头修整，停留在最佳的观赏高度，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花匠戴着草帽，草帽失去鲜亮的颜色，有些灰暗破旧。有意思，这年月还有人戴草帽，看看油绿晒蔫的树叶，又觉得不戴草帽似乎不合情理，总不能撑一把遮阳伞干活儿吧。花匠穿着蓝色衬衣，腰身以下隐藏在灌木中，看不清下身的装束，衬衣后背变成深蓝，水汪汪地泛着亮光。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臂和手，小臂黝黑，双手黑中带红。小臂端平，双手拿着长柄剪刀横在肋骨两侧，一开一合，“咔嚓咔嚓”，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脸完全掩在草帽下。

花匠端着大剪刀，先给身边较近的灌木剃头，然后由近及远。够不着了，就努力向前探着身子，把水汪汪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烈日下，不知是灌木刺痛他的下颌，还是如雨的汗水灼着了他的双眼，草帽下的脸颊微微扬起。太远了，他收回伸展的双臂，轻轻扒开灌木丛，小心地把身子挪进去，“咔嚓咔嚓”，声音轻微而有乐感，动作单调而富有生机。一条藤蔓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攀上灌木，他把剪刀放在密匝匝的灌木顶，身体后仰，双手交替拉拽长长的藤蔓，藤蔓的长度和坚韧超出他的想象，扯不断拉不开，他摇摇头，端起剪刀，“咔嚓咔嚓”，藤蔓被剪成数截，他把藤蔓一段一段扯开，堆在一起。

时间在“咔嚓咔嚓咔嚓”中流逝，剪完了，他蹲下身子，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他站起来，握着剪刀，挥舞双臂，拨拉着灌木丛顶，剪下的枝叶顺着间隙飘落根部，化作来年的春泥。他走到一棵粗壮的香椿树下，茂密的树叶阻挡了阳光，留下大片阴凉，他靠着树干坐下，解开衣襟，从包里掏出草绿色的行军水壶，拧开盖子，摘下草帽，仰起黝黑发亮的脖子，粗大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浮动，喝好了。他拿出一块皱巴巴的灰黑色毛巾，头上脸上脖颈双臂前胸慢慢擦拭一遍，拧了拧，搭在树枝上。精瘦的右手快速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烟还没叼到嘴里，打火机已冒出蓝色火苗，狠吸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银白的头发，清晰的皱纹，干瘪失去弹性的黝黑胸膛，我忽然想起大西北历经沧桑的麦客，为了生存千里纵横，挥舞手中雪亮的镰刀，在汹涌的麦浪中追逐卑微的人生。

看看隐秘的灌木，瞧瞧休憩的花匠。“慎独”一词冲进我的思绪，“慎独”是儒家重要的思想。《大学》首次出现“慎独”，《中庸》等一系列古籍对“慎独”都有精辟的阐述，“慎独”告诫人们：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即使没有人监督，也能严格要求自己，自觉遵守道德准则，不做任何不道德的事情。花匠可能不知道“慎独”，但他却完美地诠释了“慎独”。

眼前的一切让我自然想起，不久前旅游归来，同行的外地朋友看着宽阔干净、绿树成荫、灌木齐整、花团锦簇的太原街景，发出由衷的赞叹和羡慕，作为太原人，那一刻是满满的自豪。我深知，这一切的美好离不开很多人的努力，更离不开城市“理发师”的辛勤工作和无私付出。

休息好的花匠站起来，背好包，从树的阳面提起一把电动剪草机扛在肩上。我的心一阵发紧，仿佛在幽静的山谷里听到“嗡嗡嗡”的轰鸣声，湿漉漉的暖流涌入眼窝、鼻腔。阳光毒辣地扫射着静寂的午后，大多数人们享受午睡的闲暇安宁，谁会在意那散发芬芳的轻微的“咔嚓咔嚓”声。

望着花匠佝偻的背影，仿佛他在楼上，我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