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虎山

七儿住在我家斜对面，我一年级的时候，她七年级。七儿姓什么，叫什么，至今我也不知道。

七儿是我们那条街上最好看的闺女。她的皮肤白得亮眼，一双眼睛总像含着清冽冽的水，见谁都笑眯眯地。不过，最吸引我的是她又粗又黑又滑溜的一条大辫子，还有那辫梢上扎成蝴蝶状的红头绳。

七儿就曾经在街口吃饭的时候，伸出手来捏住我的脸蛋子，在几根手指间揉搓，不疼只是觉得滑溜。而且我还闻到了一股雪花膏的淡淡清香味，我三姐也有一小盒雪花膏，我闻过，香得醉人。“你个捣鬼三，就是个机灵鬼”。我看见七儿油亮亮的嘴唇里有两排白色的玉米粒大小的牙齿，我闻到了肉香味。七儿含水的眼睛笑眯眯的，发光的黑色瞳仁里我看见自己的单眼皮眼睛和鼓嘟嘟的腮帮子。“姐，你真香。”这是我的心里话，我还是个小屁孩，想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前思后想。“哎呀呀，可会说了，怎个这么让人待见了。”七儿又摸摸我的脸，给我的碗里夹了一块肉。肉是金贵东西，七儿的三哥是屠夫，海碗里隔三差五飘出肉香。我把肉咬成碎块，拌在饭里，闷着头一口气吃了个底朝天。

每天放学，我第一个飞出教室，作业本铺在十字街口的磨盘上，屁股下垫块砖，像模像样地写作业。路过的叔叔大爷、婶婶大娘都说我学习用功，学习用功不假，但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等七儿放学。

七儿的书包是淡绿色的军用书包，正面是“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背面是拳头大的红色五角星。七儿的书包不是单肩背，而是斜挎在肩上。让我们很多人既羡慕又惊奇。我跟在七儿后面，瞅着长长的辫子拖在腰间飘过来荡过去，我的心和眼睛也飘过来荡过去，一拃长的辫梢毛茸茸地像麦穗又像松鼠的尾巴，尤其是那红色的头绳如一只燃烧的蝴蝶飞翔在空旷的乡间路上。真好看，我美滋滋地一会跑一会跳，偶尔也会捡块土坷垃扔在远方或者追逐飞过的蜻蜓。我常常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不要回到进门就上炕的家里，不要回到一家人睡在一方炕上的局促与窘迫里，不要回到看不见细粮荤腥的碗里。就跟着燃烧的蝴蝶，一直走。

七儿半路截住我，两只手捏着我的脸蛋，含水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吓得我不敢说话，小脸憋得发热。“以后跟姐一起走，别像个跟屁虫。”我点点头，还是没跟她一起走，我喜欢跟在她后头。看一团火似的蝴蝶，就会想起七儿滑溜的手指，含水的眼睛和咬碎的肉末。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七儿去公社上了高中。骑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在村里又刮起一阵艳羡的风。从那时起，我很少看见七儿。星期天偶尔碰到，七儿也在一串清脆的铃声中，疾驰而去，望着燃烧的蝴蝶消失在目光尽头，也怅然若失起来，蔫蔫的不高兴半天。

有一天，听说七儿不上学了，因为怀孕了，怀的是他姐夫的孩子。我跑回家，趴在炕上没写作业也没吃饭，心里下起了模糊的小雨。我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就觉得很长时间没看见七儿了。大人们传的有鼻子有眼，大概是真的。

没有了七儿的长辫子，没有了那只燃烧的蝴蝶，很长时间我觉得上学没意思，蔫头呆脑地像晒干的茄子。有几次，我鼓足勇气，仗着胆子走到七儿家门口，刚敲一声大门，就被她家的狼狗吓跑了。我也动过跟母亲去七儿家的念头，可是，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到我们返城也没串过七儿家的门。

后来，我回到省城，七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