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石

十一年前的父亲节，我送父亲回故乡。

父亲的故乡在山东枣庄市的沂蒙山区里，父亲的家世不太好，新中国成立前，家里没有土地，一贫如洗，爷爷靠雇工维持家里的生活，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后来，爷爷随村人闯关东，想挣点钱养家糊口，结果，走了以后杳无音信。父亲十几岁的时候，奶奶在饥寒交迫中得病死了，留下父亲和姑姑相依为命。几年后，姑姑到麦地捡麦穗，被一户人家看中留下来，做了人家的儿媳妇。1930年，17岁的父亲孑然一身流落到山西谋生。他曾沿街乞讨，后来到一家商铺学徒，做小买卖。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和母亲也获得了新生。父亲来到太钢焦化厂工作。母亲也在街道办的缝纫厂做活儿。生活一天天好了起来，父亲想起来找姐姐的念头。

父亲不识字，托人写了一封信，信中夹着他的照片，寄到山东故乡。他本家弟弟接到信后，终于在百里之外的枣庄市郊区找到了姑姑，把父亲的相片和地址给了她。姑姑捧着父亲的相片哭了，姐弟骨肉分离二十六年，生活的沧桑和时代的变迁，怎能不使姑姑百感交集，涕泗流涟。

之后姑姑来到了太原，历经沧桑的姐弟才得以相见。姑姑在我家住了两个多月，姑姑回山东时，问父亲，“兄弟，你啥时回山东老家？”父亲说，“姐，我现在工作忙，等有了时间一定回家。”

1962年，姑姑领着二表姐背着煎饼和地瓜干又一次来到太原，她们住了一些日子后，姑姑又一次问父亲，“兄弟，你啥时才能回家看一看，那是你的老家呀！”父亲有点窘迫地说，“姐，我一定回去……”

可是，父亲食言了。四年后，他和母亲之前做小买卖的那段历史，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小资本家”阴影，在厂里的“造反派”面前，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岂敢回山东老家探亲！

1968年，姑姑得了重病，给父亲来电报，请父亲回家见姑姑最后一面。父亲得知他唯一的亲骨肉即将离开人世，心都快要碎了。但他还是不敢回老家，任心痛的泪水无休止地流淌……

1976年，63岁的父亲也得了重病，在他痛苦而迷茫的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地对我说，“平儿……以后……送我回家……”我噙着泪水答应了他，“爸……你老放心……儿子一定送你回家……”

以后的岁月里，无论工作再忙，我也没有忘记父亲的嘱托。但是，父亲在故乡生活的时候，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如今，五六十年过去了，故乡的人们还记得他这个穷小子吗？故乡的土地还能接纳落叶归根的游子吗？我犹豫了。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就让父亲长眠于三晋的土地里，毕竟那是他生活工作过的地方！

2006年10月，儿子举办婚礼仪式，姑姑的三个女儿来参加儿子的婚礼。婚礼过后，三个表姐来到父母亲长眠的黄土堆前，献上了一束鲜花，祭奠她们尊敬的舅舅。事后，二表姐坚定地对我说，“兄弟，我们要把舅舅请回家！”

二表姐掷地有声的话语，又唤醒了我送父亲回家的夙愿。

二表姐回枣庄后，便安排父亲回家的事宜。在二表姐的说服下，本族的叔伯们终于同意父亲在祖坟落叶归根。2007年的父亲节，我捧着父母亲的骨灰盒从太原启程。

车轮滚滚，思绪万千……父亲，过去你被生活所迫，离开了生你养你的故乡，如今，你终于在社会主义阳光的照耀下回家了。虽然，你以一种生命完结的方式回家，但我却以为这是你顽强的生命在延续，是你深厚的亲情在延续，是你固执的思乡情绪在延续……

我抱着你终于踏在了沂蒙山的土地上。本族亲戚敞开了博大的胸怀，以隆重的三跪九拜的乡俗迎接了你。在亲情的簇拥下，你落叶归根了，虽然坟头仅是一小小的黄土堆，却显示了你几十年的思乡情结，包含了故乡人们的深情厚谊。

父亲，你终于回家了！

感谢三位表姐，感谢故乡的乡亲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