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虎山

从居住的小区门口一路向南，有一条繁华热闹的商业小街。小街左面是居民区，右面一半是居民区一半是医院。街道不宽，街道也不长，不到两百米。不宽不长的街道却容纳了尖草坪最多的商家，汇集老百姓日常生活的各类商品，琳琅满目，数不胜数，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人口密集的尖草坪，促使了商业小街的繁荣。多少年，热闹的景象从早到晚，直到夜色阑珊，华灯照亮星空，腰包鼓鼓的大小老板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意的笑容收摊打烊。

当人们带着生活的富足和美好的愿望进入梦乡，小街的尽头会出现一个娇弱的身影。这是一名女性清洁工，个子很矮，比手中的扫帚高不了多少。不论四季如何更替，她都戴着灰色的帽子、白色的口罩，橙黄色的工作服宽松地罩在身上，显得弱不禁风。手套很旧，像用了很久。昏黄的路灯照不出她的模样，只能拖长模糊的身影。各种菜叶子，烂水果，塑料袋，鱼虾的内脏，一次性筷子，瓜子花生皮散落在小街两侧，散发出各种难闻的味道。她挥舞扫帚，“唰——唰——唰”，垃圾逐渐汇成一堆，她移动很慢，帽檐下的眼睛不放过微小的杂物。老白家的蔬菜摊太大了，丢弃的烂菜开了会，真作孽！好好的菜就扔了，放在过去，吃都吃不到。一股恶臭迎风而来，老刘家的鱼摊真不够意思，告诉几次了，内脏鱼鳞就不放在袋子里，扔得乱七八糟，惹得野猫野狗闻腥而来，把人吓得够呛。小马的干货摊有所改变，干瘪的瓜子花生壳明显少了。唉！每次到了蛋糕店就累了，歇歇吧。她拄着扫帚，回头看看路口。老头子该来了。

老头子，她的丈夫，穿着以前的工作衣，戴着蓝色的大檐帽，灰色的口罩，扛着铁锹，出现在路口。老头子紧走几步，拧开水壶，倒了一杯，递过去，眼瞅着老伴喝下去。然后拧紧水壶，背在身上，转身走到路口，拿起铁锹，把堆起的垃圾铲进垃圾箱。她回身看着熟悉的身影，几十年了，越看越想看，咋就看不厌呢，这死老头子，真让人待见。想着想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这么多年，难为他了，过了今天就好了，再也不用受这罪了。年龄大了，该歇歇了。

夜幕下的小街失去白天的嘈杂，静极了。唯有几声尖锐的猫叫和抢食的犬吠伴随清晰的“唰唰”声，回荡在幽蓝的夜空。

时间过得真快，这条街扫了几十年，早住进自己的心里，哪高哪低，哪平哪凹，没有人比自己清楚，多长多宽，都是一步一步量出来的。街道改造无数次，小商小贩换了一茬又一茬，再怎么换，这条街的垃圾一点没少，都是自己一扫帚一扫帚，流着汗水扫出来的。嘿嘿嘿！仔细想想，自己有那么一点点了不起，不管你白天多热闹，到了晚上，一条街都归我管。谁要是缺斤短两，给你门口留点货。呵呵呵！说笑咧，自己一辈子也没做过违心的事，哪能呢。明天不知道谁来接班，小李还是老张？嗨！就操这闲心，谁来接班领导自有安排。管他呢，反正明天就退休了，可以吃完饭看看电视，拉着老伴遛遛弯，坐在路灯下和老邻居们唠唠家常。

快扫吧，扫完就结束了。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看扫过的小街，好像身后有无数呼唤她的声音，召唤她的双手。她仔细听，认真看，听到了南腔北调的叫卖，看到了摩肩接踵的人流，她会心地笑了。

小街的北口是一座古老的桥。桥头的便利店没有打烊，店内的灯光把台阶照得雪亮。她把纸片子垫在台阶上，扫帚立在墙根，掸掸身上的灰尘，缓缓地坐下。等了一会儿，老头子扛着铁锹，喘着粗气，坐在她的旁边。老头子拧开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老伴，自己对着壶嘴，“咕咚咕咚”一顿豪饮。她从怀里掏出毛巾，伸手擦去老头子脑门上流下的汗珠。老头子点着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淡淡的青烟。她把肩膀靠在老头子身上，老烟味带着汗水味还有说不清的味道混合成熟悉的味道，她暗暗地打开胸腔，想把这味道记忆在每一个细胞里。